那是埃里希听不懂的语言，甚至说那可能不是语言，只是某种无意义的音节，可现在它们叠加在了一起，混乱中弥漫着扰人锐利感。</p>
语言是有力量的，是可以被实体化的，它被军医赞颂着，就此推开了什么。</p>
一道门，一道阻隔什么东西的门。</p>
埃里希想不明白这些事，但他回想起了一些儿时的故事，那个应该是他“父亲”的人所说的。</p>
人在迈向死亡、介于生死之间时，会在凡世间，看到那些本该存在于死后世界的东西。</p>
埃里希似乎看到了。</p>
视线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爬，只见那些“老鼠”们变得极为巨大，就像一个个浑身长着细密黑色绒毛的婴儿，它们啃食着尸体，挖开胸腔，将温热的心脏握在手中，就像玩闹的孩子，用力地挤压着它，榨干最后一丝鲜血。</p>
“埃里希！”</p>
军医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埃里希有种从噩梦里惊醒的错觉，心脏急速地跳动着，视线胡乱地扫视着，那些怪异的景象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了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堑壕，以及他身旁的军医。</p>
一切似乎只是幻觉。</p>
“看啊，它来了！它来吹响军号了！”</p>
军医拽动着埃里希，手指着阴暗混沌的天空，试着让埃里希去看什么。</p>
埃里希看到了。</p>
那是自阴云之中浮现的巨人，皮肤惨白、体表嶙峋不堪，与其说是巨人，倒不如说是蒙上一层单薄血肉的骷髅。</p>
它是如此地高大，可前进却悄无声息，落下的巨足没有引起丝毫的震动，仿佛它轻盈的就像羽毛。</p>
埃里希勉强地看清它的下身，自下身以外的地方，全部隐藏在了浓稠的阴云里。</p>
有战机起飞划过头顶，它们朝着巨人开火，阴云之中迸发出无穷的火光，勾勒出了巨人上身那狰狞的剪影。</p>
埃里希的心情很平静，明明是如此惊惧的存在，可他的心情却无法泛起一点的波澜，好像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。</p>
是啊，这才是真实的。</p>
“老鼠”是虚假的，那些婴儿般的怪物才是真实的。</p>
“你见过我们的国王吗？”</p>
军医兴奋地颤抖着，他检查着枪械，准备着翻出堑壕，夺下莫斯科。</p>
“我见过，”军医说道，“虽然只是远远的一瞥，但我看到他了！”</p>
他的声音低沉，但却像嘶吼一样。</p>
“他就在那高台之上，身披着醒目的黄衣。</p>
你真该见见他，他是有魔力的，是绝对的，是唯一的！”</p>
军医的声音带上了沉重的喘息声，就像痴狂的野兽，四周那啃咬声也越发响亮了起来，那些“老鼠”们不再隐藏自己的姿态，大摇大摆地吞咽着战友的尸体，甚至说爬到自己的身旁，嗅闻着自己的身体，等待着自己死亡的那一刻。</p>
埃里希面无表情。</p>
空袭的警笛声响起，是从天上传来了，从那惨白巨人的口中鸣响的。</p>
“进攻了！”</p>
军医大笑着，翻出了堑壕，爬过那些堆积起来的尸体，所有人都翻出了堑壕，冲向了战火与死亡，他们没有丝毫的畏惧，仿佛对于他们而言，比起活在这片地狱之中，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。</p>
埃里希没有动弹，他在试着回想什么，从清醒以来，那个问题便一直徘徊在他的耳旁。</p>
【这场战争是从何时被改变的呢？】</p>
引擎声靠近了，披挂着血肉与白骨的坦克碾过了数不清的死尸，轻易地越过了堑壕，撞开堆积起的尸墙。</p>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紧随着坦克，被它们碾碎的尸体重新活了过来，血肉相互纠缠着，就像植物般扎根在了地表，向着四周蔓延着。</p>
那些“老鼠”也没能逃掉，植物般的血肉抓住了它们，它们就像养料般，被抽干了躯壳，而在坦克之中响起了一阵阵轰鸣的心跳声。</p>
埃里希觉得是时候了，他把枪支当做拐杖，支撑起摇摇晃晃的身体，勉强地爬出了堑壕。</p>
数不清的炮火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倒下，一个又一个士兵倒下，紧接着又有一朵又一朵扭曲猩红的鲜花在尸体上绽放。</p>
埃里希看到军医了，他倒在了不远处，看样子是死了，很快坦克碾过了他，他也变成了这片战场的养料。</p>
然后便是自己。</p>
一枚子弹贯穿了埃里希的头颅，可埃里希没有倒下去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，就连思绪也没有被中断。</p>
脑壳被掀开，粘稠的血肉里攀附着数不清的枝条，越发响亮且疯狂的呢喃声在这一刻得到了终止。</p>
注视着远方燃烧的城市，如军医所说的那样，埃里希也看到了那宫殿的螺旋尖塔，同样他也看到了那些前仆后继的士兵们。</p>
坦克的炮管之中射出猩红的弹丸，砸开大地，肆意生长的骨刺轻易地击穿建筑，累累白骨之上，挂着数不清的尸体。</p>
可那些尸体再次动了起来，在军官的枪声下，那些本该堕入地狱的亡魂再度站了起来，它们拖着残破的躯壳，向前迈步，再死一次。</p>
埃里希想起来了，泪水从残破的面容上决堤而出。</p>
他想起来这场战争是从何时被改变的了。</p>
从人们在那极地里挖出那些东西时，从念诵那些本该被彻底遗忘的名字时，从那些影子一夜之间突破边境时，从那些怪物大摇大摆地走过广场，奔赴前线时……</p>
这已经不再是人类之间的战争了，而是祂们与祂们之间的战争。</p>
埃里希望着那些倒下又站起来的身影，悲痛与麻木。</p>
他们本是同类，却互相憎恶着，步入那绝望的轮回，誓要将对方彻底毁灭。</p>
哪怕献出灵魂，哪怕与祂们为伍。</p>
坦克碾过了埃里希的尸体，粗大外露的静脉上起伏着鲜血，炮管上滴淌着尸油、燃起大火，引擎哭嚎地驶向疯嚣的终结。</p>
从同盟们的广袤大地上，直到战舰与火炮的无垠海洋中，这是人类掀起的第二次世界大战，也是祂们的第一次世界大战。</p>
没有人能置身事外，所有人都无处可逃。</p>